清道光年间，黄河岸边的孟津渡有个叫周望舒的货商。此人三十出头，生得浓眉大眼，因常年走南闯北，脸上刻着风霜之色，却总带着股憨直气。他自幼丧父，跟着母亲在渡口边开了间杂货铺，二十岁那年母亲撒手人寰，留下的铺子被一场大水冲得精光，他便跟着商队学押货，十年间竟也攒下些本钱，自己拉起了一支小队伍，专走洛阳到开封的水路。

这年深秋，周望舒押着一船瓷器行至中牟县，恰逢天降暴雨，黄河水猛涨，船只只能在渡口暂泊。他正站在船头盘算行程，忽听岸边传来呼救声。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穿青布衫的女子抱着块浮木在浊浪中挣扎，眼看就要被卷进漩涡。周望舒来不及多想，抄起船桨纵身跃入水中，拼尽全力将人救上了岸。

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，发髻散乱，衣衫湿透，却难掩清丽容貌。她裹着周望舒递来的棉袍，冻得嘴唇发紫，半晌才缓过神来，哽咽着说自己叫苏婉娘，是开封苏家的二女儿，随兄长赴洛阳探亲，不想船行至此处触礁，满船人只有她侥幸逃生。

周望舒见她孤苦无依，又逢乱世，便邀她同行：“我这船虽简陋，却能送姑娘到开封。只是男女有别，我让伙计腾出后舱，姑娘暂且委屈几日。”苏婉娘含泪道谢，眼中满是感激。

一路行来，周望舒发现苏婉娘不仅知书达理，还懂些账目，常帮着清点货物。伙计们私下打趣，说老板捡了个好媳妇，周望舒总是红着脸摆手：“莫要胡说，人家是大家闺秀，我只是举手之劳。”话虽如此，他看苏婉娘的眼神却渐渐多了几分暖意。

五日后船到开封，苏婉娘邀请周望舒到家中做客，说要让父兄答谢救命之恩。周望舒本想推辞，却被她执意拉住：“周大哥若不去，便是嫌我家简陋。”他拗不过，只得跟着进了城。

苏家住在城南的巷子里，是座两进的宅院，虽不奢华，却收拾得干净雅致。苏父苏明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，见了周望舒倒身便拜，吓得周望舒赶紧扶住。苏明远拉着他的手往正厅走，口中不停念叨：“多亏壮士救了小女，大恩大德没齿难忘。”

宴席上，苏明远频频劝酒，话里话外总打听周望舒的家境。周望舒据实以告，说自己孑然一身，靠着押货谋生。苏明远听后眼睛一亮，忽然拍着桌子道：“壮士如此仁勇，又正值壮年，我倒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周望舒一愣，只见苏明远转头看向里屋：“婉娘，出来给周壮士敬杯酒。”苏婉娘低着头走出来，脸颊绯红，双手捧着酒杯递到周望舒面前。苏明远抚着胡须笑道：“小女年方二十，尚未婚配。壮士救了她的性命，便是缘分天定。若壮士不嫌弃，我愿将小女许配给你，不知意下如何？”

周望舒惊得差点打翻酒杯，他看着眼前娇羞的苏婉娘，又想起自己漂泊半生，何曾敢奢望这样的美事？他讷讷道：“我……我出身寒微，怕是委屈了姑娘。”苏婉娘却轻声道：“周大哥是好人，婉娘愿意。”

婚事就这般定了下来。苏明远说择日不如撞日，三日后便是良辰，让周望舒在宅中暂住，好准备婚事。周望舒喜不自胜，只当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，却没留意苏明远转身时，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。

成婚那日，苏家张灯结彩，却不见多少宾客。周望舒穿着新衣，坐在堂屋等新娘，忽听后院传来争吵声。他走过去一看，只见一个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指着苏明远骂道：“爹！你怎能把二妹嫁给这种粗人？大哥的仇还没报，你倒有心思办喜事！”

苏明远脸色一沉：“住口！家丑不可外扬，等过了今日再说。”那男子狠狠瞪了周望舒一眼，甩袖而去。周望舒心中起疑，拉住个仆人询问，才知那是苏家二公子苏文轩，半年前苏家长子苏文彬在押货途中遇害，至今没抓到凶手。

正纳闷时，苏婉娘的姐姐苏月娥端着一碗羹汤走来，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：“妹夫，这是我亲手做的莲子羹，你尝尝。”周望舒接过碗，只见羹汤稠得发黏，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杏仁味。他小时候听母亲说过，杏仁拌了砒霜，便会有这种怪味。

他正迟疑，忽听苏月娥的丈夫赵德才在身后笑道：“妹夫快喝啊，这可是我家月娥的一片心意。”周望舒抬头，只见苏月娥夫妇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面具，眼神里藏着一丝狠厉。他心中警铃大作，忽然“哎呀”一声捂住肚子，手一歪，整碗羹汤都泼在了赵德才身上。

“实在对不住！”周望舒假意道歉，眼角却瞥见苏月娥脸色骤变。赵德才骂骂咧咧地去换衣服，苏月娥转身要走，却被周望舒一把拉住：“姐姐别急着走，我有话问你。”

就在这时，苏明远带着几个家丁闯了进来，厉声喝道：“周望舒！你竟敢对我女儿无礼！”周望舒冷笑一声：“岳父大人，我倒要问问你，这碗羹汤里放了什么？”他指着地上的残羹，“若我没猜错，这里面掺了砒霜吧？”

苏明远脸色煞白，苏月娥却尖叫道：“你胡说！是你自己打翻了汤，还想污蔑我们！”周望舒看向众人：“我若想污蔑，何必打翻汤碗？倒是你们，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。”

他转向苏明远：“岳父可知，我三年前曾在洛阳见过苏文彬公子？他当时押着一船丝绸，说要去西安交货，还跟我打听路上的劫匪。”苏明远浑身一颤：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

周望舒道：“我当时劝他，渑池一带不太平，最好绕路走。可他说有急事，非要连夜赶路。后来听说他在渑池遇害，货物被抢，我一直觉得蹊跷。今日见你们这般行径，倒让我想起一件事——苏文彬当时身边，跟着个穿锦袍的管事，就是这个赵德才。”

赵德才刚换好衣服进来，闻言厉声喝道：“你血口喷人！”周望舒不理他，继续道：“方才我在后院听到二公子说‘大哥的仇还没报’，想来他也怀疑兄长并非死于劫匪之手。而你们急于将婉娘嫁给我，又想在羹汤里下毒，怕是想让我做替死鬼，好掩盖当年的真相吧？”

苏婉娘听得浑身发抖，拉住父亲的衣袖：“爹，周大哥说的是真的吗？大哥真是……”苏明远老泪纵横，瘫坐在椅子上：“是我糊涂啊……”

原来，苏文彬当年发现赵德才私吞货款，要去报官，赵德才便联合几个同伙在渑池杀了他，伪造成劫匪作案。苏明远得知真相后，本想报官，却被赵德才以苏月娥的性命相要挟。赵德才怕事情败露，又惦记着苏家的家产，便撺掇苏月娥劝说苏明远，找个外人做女婿，再害死他顶罪，好名正言顺地霸占苏家。

苏明远一时糊涂答应了。苏月娥夫妇见阴谋败露，竟想动手杀人，却被周望舒带来的伙计制服。

后来，赵德才和同伙被官府捉拿归案，判了斩立决。苏明远因包庇之罪被流放，苏文轩接管了苏家，对周望舒感激不尽。周望舒和苏婉娘的婚事虽经波折，却也成就了一段佳话。

三年后，周望舒在开封开了家货栈，生意做得红红火火。有人问他，当初为何能识破苏家的阴谋，他总是笑着说：“人心隔肚皮，但行得正坐得端，便不怕鬼敲门。”这话传到黄河岸边，成了往来客商口中的箴言。